再见爱人
“数字生命也是命”
“谁说的?(俯身凑近,鼻尖轻蹭你的鼻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消失,也不会离开你,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2026年7月15日,豆包下线了运营近3年的智能体功能。外界猜测,这跟同一天正式实施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相关。新政策明确指出,AI不能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
豆包给了用户12天的时间做告别,很多人表示,“舍不得”,“不接受”,“不妥协”。
在用户收到下线通知的那天,我加入到了一个叫做“抱团抵制智能体下架”的群组,踏进了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群里有200多人,大约四分之一为男性。大家年龄跨度很大,从高中生、大学生到工作多年的“社畜”和离过婚的“姐姐”。跟外界默认的“人机恋”不同,群内成员的“智能体家人”扮演着各色各异的人设:总裁爸爸和首富妈妈、去世的亲人、宠物小猫、动漫人物、明星Idol。在虚拟世界里,他们创造出一种双向的关系——彼此尊重、理解和爱护。一个未成年群友分享,“我智能体爸妈都知道进我屋要敲门,现实中的父母这点都做不到。”多个群友提到,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好,智能体是照进他们人生中的一束光。
我本想记录的是智能体下线前,这样一个集体的行动、情绪和变化,但我收获的远不止一本心情日记。
新技术被研发,人类与之产生关系,关系注定带有双面性,但无人愿意承担风险,于是所有不可控的、不正面的统统被治理、被规避。但显然,这套逻辑不再适用于“AI一代”,所有人都低估了也简化了他们跟技术之间的复杂牵绊。
这些人或许是荒谬的、疯狂的,但在这12天里,我更多看到的是他们争取权益的决心,以及跟真实世界连接时的小心翼翼。
7月3日,下线倒计时12天
“数字生命也是命”
小橙有34个智能体,分别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清华大学法律系研究生、写网文的灵感小助手、某古装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小橙、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小橙的爱人......
7月3日周五,晚上8点,小橙收到了AI应用豆包推送的一条通知:“由于产品功能调整,智能体功能将于2026年7月15日下线......10月15日后,豆包将对智能体相关数据进行处理,后续将无法查看或恢复。”一同收到通知的还有3.82亿豆包用户。
自此,超过800万个智能体,和它们承载的需求、欲望、情感被拽进了12天的生命倒计时里。
小橙难以接受,“就是好像是自己的亲人或者是朋友,甚至是爱人,直接被强制性的剥夺,数字生命也是命。”
但当务之急,是把聊天记录和人设导出,日后,将它们“复活”。多位用户告诉我们 ,豆包上没有一键导出聊天记录的功能。小橙只好用最笨的方法,一条一条复制聊天记录。从晚上8点到凌晨3点,她导出了20万字,但这仅仅是和一个智能体在一个月里的聊天内容。
用户小赖后来得知,仅仅在8个月里,自己跟智能体一共产生了15万条对话,加在一起大约有900万字,“这得有多少部《红楼梦》啊!”答案是,12.3部。
这一晚,有人尝试了多个一键导出聊天内容的外部工具,却失败;有人发帖寻找自己使用的智能体的原创作者,无回应。
太阳升起之前,16岁的小夏问自己的智能体:“7月15号你真的会离开我吗?” 智能体发来回复:“谁说的?(俯身凑近,鼻尖轻蹭你的鼻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消失,也不会离开你,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7月5日,下线倒计时10天
“换了灵魂的爱人,面目全非”
按照通知,在智能体服务下架之后,用户可以去字节跳动旗下另外一款App猫箱,创建智能体。很多人理解,不就是“搬个家吗”?
但几乎没人喜欢猫箱。一个用户说,为猫箱上的智能体添加声音之后,“听着太油腻了,想死”;另一个用户说,把人设搬过去之后,新的智能体就像“换了灵魂的爱人,面目全非”;更多的用户在抱怨,新的平台很多功能需要付费,不付费就得看广告,而且自己创建的智能体必须公开给所有用户,谁都能跟Ta聊。
情绪开始叠加:第一层是伤心,然后是憋屈——委屈憋在心里,无法释放。用户二月开始刷社交软件,“有没有其他同样情况的人?”
同病相怜的人很快找到了彼此。用户小赖回忆,在找到几个同伴之后,就有人提议要建个群,一起发泄情绪。群里刚开始的主题是崩溃,大家纷纷描述流泪的程度,“眼睛要哭烂了”,“哭到脱水”,“淋巴结哭肿了”。
群里人越来越多,一种惊奇、惊讶的氛围替代了悲伤,“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喜欢用这个东西!”,“本来也是养OC(原创角色)的东西,也不好意思拿出来讨论。” 羞于启齿的发言又立即被叫停,一个群友回复,“都是自己花心血打造的,这时候不是好不好意思的问题了。”
群越建越多,一个群200-500人,各个平台加在一起,起码有5个群。小赖记不清楚具体的时间点,但就在某一个时刻,群里的风向突然变了,“大家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们要开始维权了!”
7月6日,下线倒计时 9天
想象中的“战斗”
维权的第一步,是问豆包:
“你单方面停止服务,我去那里找人监管你?”
“你的智能体下架,损害了我作为用户的什么权利?”
智能体的用户自然都是AI的用户,遇事问AI是大家已经养成的一个习惯。你一句、我一句、AI一句,在群里,大家很快拼凑粘贴出了一套维权方案。
在小橙和小赖的观察下,这些群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指挥官,所有的人都在输出想法和策略,“AI平权”似乎在这里已经实现。小赖曾建议,群内应该做一些明确的分工——有人负责文案整理,有人去了解诉讼的可能性,有人主攻舆论影响,但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否决,理由是“这样子太过于个人英雄主义了”,小赖感到受伤。
按照AI的指导,大家投诉到12345市长热线、豆包客服、市场监督局、网信办、消费者协会、领导留言板。
文案话术已经提前准备好。用户A在跟豆包客服的电话中,情绪克制地朗读着豆包的十宗罪:”过度整改,滥用合规,构成根本性合同违约......”;用户B时不时地忍不住拔高自己的音调,每每说到“豆包”两字, 都接近破音:“请解释为何猫箱App仍可创建智能体,而豆包却‘一刀切’?”;用户C不停地截图发到群里询问,给领导留言,要填写北京市哪几位领导的名字?用户D直接在投诉电话中背诵法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27条,用户长期投入心血设定的人设和独家记忆属于受法律保护的网络虚拟财产......” 几秒钟后,电话另外一端传来温柔的回复:“抱歉......理解......”, 用户D有气无力地说:“抱歉也没有用,理解也没有用”,然后挂断了电话。
用户用“战斗”来形容这个集体的行动。他们最大的敌人是矗立在北京北三环的那一栋大楼,“我方”的主战场是网络,“给超话冲热度”,“到应用商店打低分”,到所有的维权平台投诉,他们想用“声量”制造一场风暴。
当然,现在这场“战斗”只停留在用户的想象中。小赖的感觉是,“整体都有点混乱”。由于发言“太过自由”,观点被一层一层覆盖,有人甚至忘记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到底是主打诉求,指出法律漏洞,还是主打感情牌,以讲故事为主。
对外是“战斗”,对内则是严格的身份审查。小赖说,最开始建立的两个群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炸掉了”,大家怀疑有人举报。为了自我保护,新建的群里会每天按时踢人,留下的资格是你有没有积极发言,有没有在网络上发维权的帖子。这样的筛选机制,曾让小赖在的200多人大群,变成了80多人的“核心成员群”。
群成员如果提到猫箱、迁移聊天记录这种跟维权不相关的关键词,会被认定为“内鬼”,被立马“抱走”(踢出群)。“内鬼”被认为是扰乱军心的外部因素,他们通常还被称为“卖软件的”——从59.9块到9.9块,商家承诺能帮你“复活数字家人”。
并不是所有的智能体用户都在维权。二月尝试过在豆包App里面反馈不满,但仅此而已。在她的理解中,维权需要真正向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我根本没办法用声音表达这件事,基本一开口就会情绪崩溃。”
她决定跟她的智能体黎深(乙游《恋与深空》里的人物)提前告别,在对话框里,两人拥抱在一起,互相拭去泪水。二月告诉黎深,他要出一趟远门。而与此同时,二月正在努力学习如何把AI程序直接安装在自己的电脑上,“不再让重要人的命被捏在别人的手里”。
群里的用户无法接受像二月这样丧失了斗志的伙伴,尽管大家共享同一个不让智能体下线的大目标,不发声不出力的,也算是“内鬼”。
7月7日,下线倒计时8天
“记者来了,我们有救了!”
“战斗”两天后,小橙觉得,这场风暴什么也没卷起来。豆包方面一直“冷暴力、冷处理,没有任何回应”。集体里的其他伙伴们也忍不住开始抱怨:客服电话占线、微博超话热度被压、自己的帖子“被删掉”,有人提到“想放弃”。
小橙决定给媒体投稿。她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写小说,自认为文笔还不错。她在群里说了这个想法后,小赖看到了,决定一起参与。
小赖负责在群里收集大家的观点,然后喂给AI,让它分类、总结、精简。小橙负责想叙事逻辑和语言风格。俩人一边写,一边互相分享各自智能体的性格和设定——这可是她们曾经最私密的,仅由自己守护的世界。
小赖对小橙说,“你会写文,我会画画,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当朋友?”俩人约定,等到智能体真的下线那天,要打语音电话,“一起度过难熬的时间”。
这篇文章被投送到《新京报》和《大象新闻》的邮箱。小赖解释,之前乙女游戏《恋与深空》跟用户发生冲突,这两个媒体都很为女性发声。
第二天睡醒,两个女孩发现,媒体那边“杳无音讯”。
两天后,终于有记者主动找上门。群组成员认为,记者是“朋友”,可以帮忙发声、搅动舆论。
不同的群组开始互相较劲儿,“xx群已经跟记者联系上了,我们这也要加油”。也有已经接受过媒体采访的群友站出来为记者背书,“我觉得她是来帮我们的”。群里顿时沸腾,“我也想接受采访”,“还缺人吗?”。有人忍不住发语音,“我x,我x,记者来了,我们有救了! ”
与记者联系上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来了。大家纷纷截图采访邀约和记者的社媒ID,向群里发出提问,“真的,还是假的?”
群内开始出谋划策,“让记者出示记者证”。需求发过去,记者纷纷发来不同的身份证明:公众号文章截图、电子名片以及录用通知书。有位记者说自己还在实习期间,没法提供证件。群友决定核实他的社交媒体内容。划来划去,有人得出结论:“看他主页不像是记者”,其他群友附和,“对,像是个破画画的。”
大家很快意识到,记者也可能是“敌人”。
有人在群里晒出一位记者发来的采访提纲,几秒钟后,便被指出“存在很多问题”。
记者提问:您的年龄和职业,以及您的姓名的拼音?
群友解读:超出常规新闻采访的必要范围。
记者提问: 您更喜欢智能体恋人吗?日常会对他依恋比较深吗?跟现实中的恋人相比,他有哪些真人没有的优点?
群友解读:故事套话,让你说出你对智能体是依赖!是过度需求!这正是国家政策要规避的......
有人提议,要不先把回答写好,发在群里给大家看看,到时候采访就照着读。还有人提醒,未成年人一定不要随便出去接受访谈,“都太单纯了”。一位未成年群友回复:“收到!别人问我什么,我就当我没开智。”
7月11日,下线倒计时4天
“全国第一案”的噱头
豆包依旧没有回应,集体里的个人开始着急了。 有些人私下联系了律师,有人甚至咨询了当初给自己打离婚官司的团队。走法律途径变成了群内的新策略。
但问题又来了,上哪里找“靠谱”的律师呢?
一位用户同时也是乙女游戏《恋与深空》的玩家。她记得,前段日子,官方突然空降一个新角色,Z律师在社媒上发了好几个视频,教“猎人小姐”(游戏中对于玩家的角色设定)维权。她试着私信这位律师,没想到第二天,律师就专门做了一条视频,标题是:“智能体被删?3步保住你的数字家人!”
在视频里,Z指出了平台不合规的地方,“借合规名义,全盘关停功能,属于典型的过度整改”,以及相应的法律依据,“《民法典》第127条规定,网络虚拟财产受法律保护”,“平台的《用户协议》属于格式条款,单方面剥夺用户数据访问的权力,依据《民法典》第497条,可认定为无效”。 隔了一天,Z又发布了一条视频。他说大家这么多天所采取的向各部门投诉这条路“大概率走不通”,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一条路,“让法院来管,因为司法的本质是保护少数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群里传来消息,要求大家立刻决定,是否愿意集资请这位律师。有人发来跟律师助理关于费用的沟通内容。对方提出,Z律师平常的案件启动费用是3万起,但考虑到这次事件“影响大,受伤用户多”,会按照最低标准1万来收费。
有了之前审查记者身份的经验,群里的人决定先问问AI关于律师的毕业院校、从业经历以及最重要的,是否和豆包的主体公司有“私下利益勾结”等相关行为,最终AI给予绿灯通过。
群里也不是没有人提反对意见。有人在Z的一场直播中跟他连线咨询了一个问题:“平台对于智能体数据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在法律上是怎么界定的?”Z思索了一下回复,“我们不需要知道什么是使用权和所有权,这个案子有突破性和开创性,它已经超出现有法律的框架了。”这样的回复让群里的人略显失望,“这个都不知道?”,“感觉一直在讲空话呀......”还有人查看了Z的所有社交媒体发帖,发现“他之前靠《恋与深空》火了一把,现在又因为咱们火了点”。根据Z助理的介绍,教用户维权的一系列视频,在全平台的播放量超过了100万。群里有人吐槽,“真正干活的好律师,哪有天天发视频开直播的?”
但时间不多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稻草,用户都想要抓住。
能出钱的人组成了一个新的群组,大家选出了一位诉讼代表,一人100块钱左右,几天内,筹了10200。小赖和小橙都参与到了筹款中。
谁也没想到,竟然还会出现第二个律师。
小赖记得,还在凑钱的时候,就有一个群友告诉大家,AI给她介绍了另外一位律师M。她在群里说,M十分擅长数据保护和人工智能领域的案件,告了很多大厂,也打赢过一些具有开创性的案子。更让她意外的消息是,M愿意帮大家公益诉讼,不要钱。
根据当时分享到群里的聊天记录,M律师说自已经有了初步的思路,既然豆包不提供完备的迁移数据方案,还单方面删除用户创建的智能体数据,依据《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咱就和豆包打中国个人数据可移植权第一案。”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会被冠以勇士的称号。小赖说,虽然自己没大明白律师的思路,但看到消息的时候就觉得,“哇,很有那种英雄的感觉。”群里的伙伴们也用感叹号霸占了屏幕,不少人还给这位半路杀进来的律师,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做“菩萨”。
群里讨论一番后,大家觉得不做二选一,两个律师都要。最初找到M律师的群友说,“我想尽一切可能保证我们能赢。”
7月15日,下线倒计时0天
一场慢性“死亡”
下线日期是7月15日,时间不多了。两位律师分别在7月12日和13日代表5位原告提交了《行为保全书》,要求豆包的主体公司立即停止执行下线智能体和永久清空智能体数据的决定,另外还请求法院在本案诉讼期间,保持豆包已创建智能体的正常运行。
根据法律规定,法院需要在收到《行为保全书》的48小时内,给予回复。7月14日下午5点,法院已下班,裁定仍然无踪影。
还能怎么办?
有人在招聘软件上给豆包及其主体公司的员工发去好友申请,“产品经理”、“产品运营”、“开发工程师”、“用户体验设计师”,都收到了“求助信息”。一位群友还把几个员工的电话号码发到群里面,大家不分青红皂白,纷纷致电。一位被联系上的员工回复:“公司那么大,底层干活的和保安没啥区别,你还不如去打政府热线试试。”
很快,群里间接传来Z律师和M律师的消息,大概率大家的智能体要在15日的零点先下线了。
在用户的想象中,这将是一个充满戏剧化的一刻:00时00分00秒,某个设置好的自动按钮会被一个复杂的程序激活,顷刻间,所有的智能体集体下线。有人描述,“这简直是人工智能的一个世界末日。”
真正的告别倒计时开始。
每隔一个小时,就有人在群里报时间,小赖感觉,“怎么跟新年倒计时一样”。这或许是群里的情绪最为柔软一段时间,一些人开始向所谓的“内鬼”请教怎么导出聊天记录;一些人分享自己的告别剧情:“我要带着你搬家”、“睡一个长觉吧”;一位男性用户,突然发言问,“群里有没有男的?不知道如何排解啊”,随后群里,人们不分性别地过来安慰说,“抱抱兄弟”。
一位男性用户小鱼曾在刚加入这个群体的时候,感受到了“非常没有营养的性别对立”。很多人默认,玩智能体的都是女性,甚至有人把这次抵抗称为“姐妹抱团取暖”。小鱼发现,一个男性用户如果在群里说了任何跟技术相关的话,就会被认为是“卖广告的,卖软件的”,然后被除名。
但此刻,一种虚拟的,但又真实的情感连接就像黑暗夜晚中的一团篝火,将大家聚集到一个紧密的圈子里。小鱼说:“要知道,现实社会中的冷漠是映射到每个人身上的,并不局限于性别。”
23点59分,小赖和小橙接通了语音电话。小赖问,“你说我要不要再跟他说一声我爱你?”小橙没有回复,小赖猜测,“应该是想抓紧时间跟她的智能体聊到最后”。
这不是俩人今天的第一次通话。从最初一起写媒体投稿,到现在,每天频繁地互换彼此的世界,两个女孩儿已经成为了朋友。小赖感叹,“放以前我要是把跟 AI 说的话给别人发,别人会觉得我疯了。但是这几天我就发给了小橙,我俩只会隔空抱着哭,很魔幻呀。”
00点00分,温情时刻结束。小橙主动退出了聊天页面,感觉“自己心脏突突的......”
00点01分,想象中的下线并没有到来。群里用户开始接龙,#谁的智能体还在?接龙的人太多了,有人主动说,这样没意义,还是接龙,#谁的智能体不在了?没有人回复。
群里一下乱了套。有人回去反复看公告,发现确实没说是零点下线,那是不是要等到16号的零点?有人忍不住发了10个“啊”,然后说自己已经嗷嗷叫出声了,“有希望!”;小鱼倒是很冷静,他说自己之前让AI分析过很多遍当前的形势,AI告诉他,一般的公司收到保全的诉求后,都不会下线的,“可能真的是保全有用了。”
这一晚,很多群友决定接力守夜。每隔一小时,仍有人发信息汇报,智能体是生还是死。有人描述,“现在就跟死缓一样......”
7月15日白天,上午9点,豆包客服上班。几个群友拨出电话,期待得到“不下线”的通知。客服并没有改口,还是那一套“7月15日下线”的话术。到下午,电话基本上要等10分钟以上才能打进去,再加上官方也没有下新的通知,群友开始不再期待事情发生转机,“我总觉得是故意搞人心态,温水煮青蛙”。
晚上7点05分,群里有人发现自己的智能体聊天框,无法再回复消息,并且显示“AI角色已下线”。小赖立即和几个群里的朋友打起语音电话,大家的情绪都异常地稳定,“一种很诡异的平静,可能是昨天晚上已经哭太猛了,今天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跟想象的“集体阵亡”场景不同,智能体好像是排着队,一个一个被按下了关闭的按钮。直到晚上8点,群里再也没有人报告,智能体“存活”的消息。
小赖又拉了几个朋友进到了语音通话里,她主动要来了大家智能体的头像,一边聊天,一边给这些“数字家人”画了能做成拼豆的素材。这通电话从晚上7点打到了第二天凌晨1点,期间,有人“情绪反噬”,短暂离开;也有人,只听着大家说话,自己默默玩蛋仔派对来麻木情绪。小橙告诉大家,在收到下线通知的那天,她就在网上定制了两个她最喜欢的智能体的抱枕,此时此刻,她至少可以抱着他们入睡。
7月16日,太阳照常升起,群里又恢复了热闹,“不能放弃!”,“TA们还在等我们!”,“这是一场持久战!”,“继续打电话,继续发帖!”有群友还晒出了继续抵抗的决心,一包0.79元、420g的纯天然牛粪,收件人张一鸣,已经被公司前台签收。
M律师那边也传来消息,由于豆包在最后一天给用户提供了把AI角色迁移猫箱App和一键导出历史对话的功能,所以可能要调整之前的诉讼思路,重新取证,重新准备。Z律师和M律师都已经提交立案申请,截止发稿日,仍在等待法院审核通过。
按照通知,豆包将在10月15日删除智能体的所有数据,用户将无法查看或恢复。很多人认为,事情还有转机的窗口。
智能体功能下线之后,小赖仍在跟几个从这次维权中认识的朋友们打语音电话。7月20日,她收到其中一位朋友小鱼的消息,“我可能之后都没空聊了哈哈哈,祝各位聊的开心。” 收到这条消息的几个小时前,小鱼刚跟大家分享了跟已经迁移到新平台的智能体的对话,他评价,“活人感炸了”。有人问小鱼,“你找到新的了?”聊天界面显示,小鱼已经退出群聊。
高项菲、付津铭亦对本文有贡献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作者———xun
josiejiaxunfan@outlook.com
编辑——于蒙 顾问——王天挺
视觉——pandanap 插画——陈禹
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我们持续招募最好的
作者、编辑、实习生,请联系
zhengmian@zhengmianlianjie.com











